在20世纪上半叶的上海,城市在租界与华界交织的格局中急速生长,繁华与困顿并存,新潮与守旧相峙。在这片被称作“东方巴黎”的土地上,生之喧嚣与死之静穆亦各自寻得一方空间。永乐公墓,便是这样一处隐于市井边缘、承载时代悲欢的安息之地。

永乐公墓始建于1930年代初,位于当时沪西近郊(今长宁、普陀交界一带),属华界管辖,由民间慈善团体与地方士绅联合筹建。其名“永乐”,取“永享安宁、乐归自然”之意,并非取自年号,亦无宗教宗派之专属,而是一处面向普通市民的公益性公墓。彼时上海虽已有静安寺公墓、虹桥公墓等较具规模的安葬场所,但多为外籍人士、富商或政要所用,费用高昂,手续繁复;而永乐公墓则以“薄葬简仪、量力而行”为宗旨,专为中下层市民、教职员、小商人、手工业者乃至孤寡贫民提供安厝之所。

墓园布局朴素而有序:入口处立一青砖门楼,上嵌石额“永乐公墓”四字,字体端凝,无雕饰。入园后,主道两侧分列松柏与冬青,间植几株玉兰与腊梅——非为炫目,实因这些树种耐寒易活、四季常青,在经费拮据的岁月里,亦能维系一份肃穆生机。墓穴多为土穴浅葬或小型水泥椁葬,碑石多为本地青石所制,尺寸统一,铭文简括,常见“先考×公讳××之墓”“慈母×氏之灵位”之类字样,偶有短联,如“一生勤俭留风范,半世辛劳寄德音”,字迹多由家属延请塾师或书局刻工所书,不尚浮华,却自有温度。

尤为特别的是,永乐公墓设有“义冢区”与“幼殇坛”。前者收容无主尸骸、流落异乡客死者及赤贫无力营葬者,每年清明与中元,公墓管理处会同红十字会、四明公所等组织举行集体祭奠;后者专为夭折婴童设立,因旧时习俗忌讳幼殇入祖茔,许多家庭在此为早逝子女立一小石龛,龛前常年供一盏小瓷碗盛清水,插一枝素白栀子——那点微光与清芬,在灰墙深树间,无声诉说着最柔软也最坚韧的人伦之痛。

尤为特别的是,永乐公墓设有“义冢区”与“幼殇坛”。前者收容无主尸骸、流落异乡客死者及赤贫无力营葬者,每年清明与中元,公墓管理处会同红十字会、四明公所等组织举行集体祭奠;后者专为夭折婴童设立,因旧时习俗忌讳幼殇入祖茔,许多家庭在此为早逝子女立一小石龛,龛前常年供一盏小瓷碗盛清水,插一枝素白栀子——那点微光与清芬,在灰墙深树间,无声诉说着最柔软也最坚韧的人伦之痛。

抗战时期,公墓一度被日军征用部分场地为临时军需仓库,幸主体未遭毁坏;沦陷期间,不少地下工作者借扫墓为掩护传递消息,墓园深处几株老银杏的树洞,曾藏过油印传单与密写信笺。胜利之后,人们重返故园,在残损的碑石旁补刻新铭,亦有人于旧冢旁添置新坟——生者与逝者,在同一片泥土中继续着未竟的守望。

1949年前夕,永乐公墓已安葬逾三千具遗骸。它从未跻身名胜,亦未见诸报章宏论,只是默默伫立于苏州河支流畔,在电车叮当驶过的远处,在弄堂叫卖声隐约可闻的近旁,以最谦卑的姿态,承接一个时代里无数平凡生命的终章。

如今,原址早已融入城市肌理,旧貌难寻。然而回望那段岁月,永乐公墓所代表的,并非仅是一处埋骨之所,而是一种朴素而郑重的生命伦理:无论贫富贵贱,皆可得一方净土;纵使身如微尘,亦当被记忆温柔托住。它静默的砖石虽已消隐,但那种对生命尊严的持守,却如墓园当年栽下的第一株冬青,在时光深处,依然苍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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