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回民公墓墓碑
在上海西南一隅,松江区新浜镇的绿野之间,静卧着一处庄重而素朴的场所——上海回民公墓。这里没有喧嚣的纪念建筑群,亦无繁复的装饰性景观,唯有整齐排列的墓碑,在四季流转中默默承载着信仰的温度与生命的敬意。
这些墓碑大多由花岗岩或汉白玉制成,形制简洁,高度适中,碑面平整而内敛。其最显著的特征,在于镌刻方式与内容的统一性:碑文一律采用阿拉伯文与中文双语并列,右为阿文经句,左为中文姓名、生卒年月及籍贯。阿文字体端庄流畅,多取自《古兰经》中关于归真、仁慈与后世安宁的经文,如“إِنَّا لِلَّهِ وَإِنَّا إِلَيْهِ رَاجِعُونَ”(我们确是真主的,我们必定只归依他),字字凝练,声声含敬;中文部分则以楷书或魏碑体刻就,笔画沉稳,不事雕琢,仅记其人之本名、生卒之期与“回族”身份,偶有“虔诚穆斯林”“一生守礼”等简短评语,却从不溢美,亦不讳言平凡。
墓碑朝向严格遵循伊斯兰教义,均呈南北走向,亡者头北足南,面西而卧——此为朝向麦加克尔白的方向,是信仰在空间中的无声指向。碑前不设香炉、烛台或供品台,唯余一方洁净石台,可供亲友俯身洒水、轻拭碑面,或静默诵经。雨季过后,青苔悄然攀上碑座边缘,却从不蔓延至铭文之上,仿佛自然亦懂得对文字的敬畏。
尤为动人的是那些无名碑与集体碑。上世纪五十年代迁建公墓时,部分早期安葬者的姓名已不可考,后人遂立素面石碑,仅刻“先贤之墓”四字,并附阿文“الرحمة”(慈悯);另有一处“上海回族抗日烈士纪念区”,数方低矮石碑并列,未刻具体事迹,只录姓名与生卒年,碑阴统一镌有“为主道献身者,永沐真主恩光”——语言极简,力量深沉。

尤为动人的是那些无名碑与集体碑。上世纪五十年代迁建公墓时,部分早期安葬者的姓名已不可考,后人遂立素面石碑,仅刻“先贤之墓”四字,并附阿文“الرحمة”(慈悯);另有一处“上海回族抗日烈士纪念区”,数方低矮石碑并列,未刻具体事迹,只录姓名与生卒年,碑阴统一镌有“为主道献身者,永沐真主恩光”——语言极简,力量深沉。
墓碑的维护亦见风范。每逢开斋节、古尔邦节及清明前后,常有白发长者携孙辈前来,不焚纸钱,不放鞭炮,只以清水净碑,以新采的白菊或素馨置于碑前。年轻志愿者则定期整理碑林间的小径,修剪冬青,校正倾斜的碑石。他们说:“碑不是给活人看的排场,而是替逝者守住的一句诺言——诺言是洁净,是端正,是不忘来处。”
在上海这座多元共生的都市里,回民公墓的墓碑是一道沉静的文化界碑。它不争高度,却自有尺度;不尚华美,却饱含尊严。每一块石头都低垂着眼,却映照出信仰如何以最朴素的方式,在时间中站成挺立的姿态——那姿态无关浮名,而在乎诚敬;不在宏愿,而在日常的恪守与温柔的铭记。
碑石无言,而其所承托的,是一个民族对生命终局的审慎理解,对精神来路的郑重回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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